“我们是警察！所有人不许动！”
一群身穿警服、手持武器的英国警察踢开公寓大门，闯入一间昏暗又凌乱的屋子。
屋子的地板上散乱地摆着酒精和大麻，到处是难闻的烟味。
几个女孩战战兢兢地坐在床上，她们看上去20岁左右，不会说英语，身上只有内衣。
警察让她们穿好衣服，然后带到反性贩卖机构询问。
这是一家典型的罗马尼亚妓院。在西米德兰兹郡，警方每周能找到至少一家这样的妓院。
在英国，性交易是合法的，警方不是来找女孩们麻烦。
他们想找的是女孩背后的人，那个逼迫她们卖淫，成年后再卖到英国的人。
据英国政府统计，2021年，绝大多数来自海外的性贩卖受害者都是罗马尼亚人。
她们的年龄在18到25岁之间，或是被骗来英国，或是被胁迫来英国。
一旦踏入人贩子建好的妓院后，女孩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，没有自由，彻底沦为人贩子的赚钱机器。
这样丑恶的行为，在其他族群的犯罪团伙中不少见，但罗马尼亚人贩子有一点做得特别绝：
他们利用爱情欺骗女孩卖淫，这些女孩被骗的时候，年龄只有10岁出头。
拉娜·梅塔（Lana Matei）是罗马尼亚唯一一个运营儿童性贩卖庇护所的人。
她告诉记者，绝大多数来这里寻求帮助的人都是未成年少女，她们在11、12岁的时候就被人贩子胁迫了。
“我们这里的女孩都是从小被骗的。人贩子用的手段就是假装和她们谈恋爱，我们叫它‘情郎骗局’。”
“情郎骗局是最可怕的，在学校操场上就有这些人，他们和女孩讲话，夸她们漂亮聪明，说喜欢她们，想要结婚。这些女孩真的会信，因为她们以前没听过‘我爱你’这样的话。”
这种“恋情”不会持续很久，等女孩的身心被掌控后，人贩子会说缺钱，让她们站街卖淫。如果不从，就殴打她们，或者绑架到别的地方。
去年，超过一半的罗马尼亚本土性贩卖受害者是儿童，拉娜看到的趋势是年龄越来越小。
“年纪越小，就越容易被掌控、被恐吓。都不需要打，女孩们就会乖乖听话。我们这里小的女孩有12岁过来的，她们从10岁开始卖淫。”
年纪小，也意味着容易被洗脑。
庇护所里有一个叫丹妮娜（Daniella）的13岁女孩，她一有机会就想逃出去，因为她的52岁的情郎在等她。
“她告诉警察，‘我要找我的情人，他52岁，但我爱他！’……在我看来，这完全是犯罪，她当时只有12岁。”
天真的女孩们被爱情欺骗，卖淫赚钱，等到18岁后，她们被送往英国，因为那里的利润更高。
拉娜说，很多女孩都在走这样的道路，这也是她们唯一知道的人生道路。
等来到英国后，因为语言不通，人生地不熟，女孩们会面临更可怕的境遇。
艾琳娜（Elena）就差点在英国死亡，她在罗马尼亚遇到恋人，以为可以托付终身。
没想到生了孩子后，对方反而拿孩子和艾琳娜母亲的性命威胁，逼她到英国卖淫。
艾琳娜只好去了，她被关在西米德兰兹郡的一栋公寓里，里面还有另外两个罗马尼亚女孩。
每天，她必须和10～20个男人上床，来的人大多数是瘾君子。
“我从各个角度被监视，他（指人贩子）什么都知道。我什么时候睡觉，什么时候醒来，赚了多少钱，他都一清二楚。我一天能赚1000英镑，有时更多，每一分钱都要交给他。”
人贩子把她的照片传到网站上，给妓院打广告，这种网站是合法的，经常被性工作者使用。
这样的生活让艾琳娜倍感屈辱，她反抗过很多次，每次都被打得很惨。
最后一次，她被人贩子和同伙们打得内部器官流血，动也动不了，几乎要死了。
见她赚不了钱，他们把她丢在公寓里，自己走了，幸好有邻居发现了她，赶紧送到医院。
当时艾琳娜的样子非常凄惨，她有严重的营养不良，身上多处烧伤，到处是瘀青。有医生断言，她活不过48个小时。
还好，她挺了过来，现在在英国自由地生活。一段可怕的青春岁月终于结束了。
艾琳娜是为数不多的，愿意告诉警方自己遭遇的罗马尼亚女孩。
其他女孩几乎都不愿和警方交流，就算警方上门询问，她们也说自己是自愿的。
在曼切斯特，警察们找到多个罗马尼亚女孩有同一个联系方式。
他们基本确信，这些女孩是性剥削的受害者，但因为她们什么都不愿意说，导致没有口供，也就无从立案。最后，因为性交易合法，只能把人送回去。
几天后，这些可疑的妓院突然消失，线索中断，警察们又好在茫茫人海中继续寻找。
出现这种情况，一方面是女孩们从小被洗脑，不敢和英国警方交流。
另一方面，是她们在罗马尼亚的遭遇，早早失去了对警方的信任。
安德莉亚（Andrea）是在12岁那年被朋友们卖了。她加入了一个帮派，以为那些人是朋友，没想到他们只想逼她卖淫。
“我对他们来说只是奴隶，他们让我干什么，我都只好照做。”
在女儿失踪后，安德莉亚的父母去警察局报警，但警方说他们人手不足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的母亲只能开车满城乱转，希望能看到女儿的影子。
终于，母亲找到了绑架安德莉亚的人，她假装自己是毒贩，和对方约好交易地点。
在那里，她亲眼看到人贩子从汽车后备箱里拖出女儿，她明显被下药了，站都站不起来。母亲找机会把女儿带走，虽然证据很多，但警方没有抓捕人贩子。
“一个女孩，在学校里被人下药绑架了，警察说他们管不了。”安德莉亚的父亲苦涩地说，“这个城市里，没人帮助我们。”
父母俩认为，警察之所以无所作为，是因为他们和人贩子有利益勾结。
让罗马尼亚人彻底绝望的，还是15岁女孩亚历山德拉·马赛努（Alexandra Macesanu）的案子。
马赛努在回家路上意外失踪，她的父母去报警，得到的回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爱玩消失，常有的事。
但马赛努不是自己跑了，而是被人绑架了。
她被人关在一个两层楼的小屋里，还遭遇性侵。靠着罪犯留下的一部手机，她偷偷打了三个报警电话，哀求警方马上过来救她。
报警录音里，可以听到接线员不耐烦地说，她不清楚所在位置，要怎么过来。
十几个小时后，警方找到了那栋楼，但因为没有法官的批准，不敢进去。
等他们磨磨蹭蹭，终于进去后，马赛努已经被烧成了灰。罪犯承认了杀人罪行，他还说三个月前，失踪的另一个女孩也是他杀的。
这起案子，引起罗马尼亚民众的悲愤，太多城市有女孩离奇消失，警方却一而再，再而三地不重视。
因为对警方的不信任，马赛努的父母甚至不相信女儿死了，他们认为女儿可能被绑到其他地方，在那里被迫卖淫。
罗马尼亚警察工会的会长考斯敏·安德瑞卡（Cosmin Andreica）说，他们没有和人贩子勾结，出现上面那些情况，实在是人手不足。
“我们的调查系统基本崩坏了，根本应付不过来。光是一个县，就有超过100个女孩失踪，但我们只有1到5个警察能够调查。这样调查的效率是很低的。”
法律漏洞也是一个原因，根据罗马尼亚法律，如果儿童看迹象是自愿跟人走的，那么就不算犯罪，警方无权调查。因为儿童可能是为了追求爱情，或者寻找更好的生活。
但真的要了解儿童离开的原因，又非得调查后才能知道，完全是个死循环。
最后，安德瑞卡承认，他们在保护儿童上做得不足。“不断消失的女孩，证明了我们的国家不关心儿童，这就是结论。”
近两年，罗马尼亚开始和英国合作，打击儿童性贩卖。
英国警方也认为，他们自身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，特别是对罪犯的处罚上。
过去三年，英国警方找到6000名性贩卖受害者，但只有95个案子被审判。
这是因为犯罪证据很难被找到，人贩子的定罪率非常低，一看苗头不对，他们就飞回罗马尼亚了。在那里，人贩子也顶多被判缓刑，只要安份呆几年，都不用进监狱。
差点被打死的艾琳娜就遇到这种的情况。她起诉了胁迫自己的人贩子，在罗马尼亚的受害女孩中非常少见，也非常勇敢。
但这并没有什么用，因为英国法院说她给的证据不够有力，不予立案。之后，人贩子轻轻松松飞回国了。
“虽然我们有《现代奴役法案》，有反对人口贩卖的种种法律，但实际发起的诉讼非常少。” 英国议员戴安娜·约翰逊（Diana Johnson）说。
“种种迹象表明，情况很糟糕，可是政府却不去解决。真是耻辱。”
目前，戴安娜正在推动英国政府施行更严格的反人口贩卖法，希望让更多人贩子得到惩罚。
随着罗马尼亚和英国加紧合作，也许艾琳娜等人的遭遇会变少吧。
少女时代，女孩们只想谈一场简单的恋爱，
谁知道会一脚踏入地狱，人世间的险恶真是想象不到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