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前，肯尼亚一位29岁的实习药剂师弗朗西斯·恩朱基（Francis Njuki）自杀身亡，数十名实习医生同事参加了他的葬礼。
（实习医生恩朱基的葬礼）
按照规定，今年8月，恩朱基被派往首都内罗毕附近锡卡镇的一家公立医院，接受一年的强制性实习培训，这是当上正式医生的必经之路，跟他同期的实习医生还有数百人。
但是，才实习了4个月，他就崩溃了。
恩朱基是家中长子，他本来就患有抑郁症，一直在接受治疗。
他的叔叔向媒体透露，恩朱基在遗书中说，他参加实习以来从没领到过工资，而被拖欠工资加上睡眠不足，加重了他的病情，导致他出现幻觉，这才让他崩溃自杀。
恩朱基的悲剧让医生们群情激奋，准备罢工抗议。
11月30日，来自肯尼亚全国的600多名医生齐聚在内罗毕的一家酒店，召开特别会议，讨论在全国进行为期14天或21天的罢工，抗议拖欠医务人员工资的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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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之所以这么愤怒，因为根据肯尼亚执业医生、药剂师和牙医联盟（KMPDU）的统计，恩朱基已经是两个多月里自杀的第2位实习医生了，还有5人自杀未遂。
今年9月，跟恩朱基同病相怜的27岁的实习医生德斯里·莫拉·奥布沃吉（Desree Moraa Obwogi），在自家阳台上吊自杀。
奥布沃吉的同事说，她死前刚值了36小时的班，这对她的心理健康造成很大影响，而且她也手头紧，甚至连付房租和水电费都成问题。
这些实习医生都面临类似的困境——“有毒”的工作环境，同时又缺乏相应的生活保障。
（实习医生奥布沃吉）
实习医生是肯尼亚公立医院里的重要劳动力，占州卫生部门医生总数的30%，很多买不起个人医疗保险的老百姓，经常去公立医院找实习医生看病。
在公立医院，实习医生承担了大部分基础工作，还受到严格监督，他们必须随叫随到，有时要连续值班36小时。
但是，他们辛勤劳动换来的报酬却少得可怜。
跟恩朱基同期的实习医生说，他们已经实习了4个月，却一直没领到工资。
政府对此的解释是“资金短缺”。
拖欠工资就已经很糟糕了，政府还提议给实习医生降薪，要将他们的薪资水平削减到540美元。
就像今年4月，肯尼亚总统威廉·鲁托（William Ruto）所说，政府无力支付那么多钱。
“我们必须量入为出，我们不能付我们没有的钱。”
早在2017年，政府跟KMPDU签过集体谈判协议，当时KMPDU要求的实习医生工资是1600美元，政府的降薪计划显然违背了协议内容。
（工作的医生，示意图）
工作累、时间长、压力大，还领不到薪水，基本生活得不到保障，这些不合理现象的后果，最终都落在了刚进入职场的实习医生身上。
一位在内罗毕实习的医生吐槽，他们的工资少得可怜。
“经过六、七年苦学，我们不得不等待几个月，才能获得实习机会。”
“然后却因为工作时间太长，而政府决定只给我们微薄的薪水，让我们很痛苦。”
因为对现状不满，他已经在考虑退路，比如离开肯尼亚到外国发展，或者放弃当医生，找一份收入高的职业，但目前他还没有想好。
另一位实习医生向媒体吐槽说，
“我发过誓要努力工作，至少要挽救患者的生命，最好能让他们痊愈。”
“但政府正在极尽可能地扼杀我的热情，破坏我的誓言。”
（工作中的医生，示意图）
别说实习医生了，就连正式医生的处境有时也好不到哪去。
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，足以体现肯尼亚医务人员的工作条件有多艰苦。
35岁的蒂莫西·里翁古（Timothy Riungu）是一名儿科医生，在内罗毕的肯雅塔国家医院上班。
上个月的一天，他在长时间值班后在家中晕倒，再也没有醒来。
尸检结果显示，里翁古医生死于低血糖，他在死前48小时都没吃过饭。
据家人说，里翁古医生患有糖尿病，已经两年没有休过假。
有媒体报道，他在出事当天，曾多次向主管表示自己非常累，但这些“诉苦”没能救他一命。
（里翁古医生一家三口）
里翁古医生的经历是肯尼亚医务人员处境的一个缩影。
面对这些困境，他们想过改善的办法，也为此抗议过。
例如今年9月，肯尼亚卫生部长宣布，他们将为全国医护人员推行一项“强化工作场所心理健康”计划，以加强对他们的支持，让面临挑战的人不再感到孤独。
专家表示，除了“有毒”的工作环境，医务人员还面临道德创伤和心理创伤的问题。
比如有患者医治无效死亡时，他们可能会想，如果自己当初怎样做，是不是就能救他的命，从而产生内疚、羞耻和无助的感觉，造成心理问题，这就需要及时接受心理疏导。
肯尼亚的大多数医学院都没有关于“预防自杀”的教育，当刚毕业的实习生们无法应对心理创伤，又拿不到工资，生活也陷入窘境时，就容易想不开，走上绝路。
而且在肯尼亚，自杀属于犯罪行为，自杀未遂者会面临最高2年的监禁或罚款，有时两者并罚。
这项法律一直广受诟病，一些人权组织呼吁废除该法令，因为它会加剧“心理问题是可耻的”这种刻板印象，让人们更不敢求助。
（医生，示意图）
组织心理疏导当然是有必要的，但没解决根源问题。
今年上半年，医务人员进行了56天的罢工，导致公立医院运营暂停，据说还造成了数十名患者丧命。
最终，政府和一家医疗工会达成协议，罢工才停止，但“实习医生工资”这一关键性问题还是没解决，几轮谈判均告失败，问题就这么搁置下来，造成了恩朱基等人更多的悲剧。
（医生们的抗议）
但恩朱基的自杀事件让实习医生的待遇问题再一次受到热议，也让医务人员团结起来，进行了又一轮的反抗。
KMPDU的秘书长在得知恩朱基的噩耗后，联想到9月自杀的实习医生奥布沃吉，悲愤地表示，
“今天早上，我们醒来时听到了一个悲伤的消息，我们又失去了一名实习医生，他自杀了。”
“现在，两个月里就有2名实习医生自杀，还有5人自杀未遂。”
“他们的‘罪过’就是选择了从事医疗行业。”
“还有多少实习医生要死去，政府才会听取我们的意见，并遵守我们在2017年签订的协议？”
（KMPDU的秘书长）
年轻医生们则把网络当成武器，在社媒X上用#PayMedicalInterns（#支付实习医生工资）的标签发帖。
“我们的医生和护士肩负着这个崩坏的体制的重担，但他们的呼声却被当权者的贪婪淹没”，一位医生发帖说。
上周，他们还到卫生部办公室外示威，发泄不满。
（医生们游行示威）
由于这轮的罢工抗议来势汹汹，舆论压力不断增加，肯尼亚政府撑不住了，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。
上个月，他们拨款740万美元，向1200名一直没领到工资的实习医生，支付了今年8月以来的工资，希望能平息医务人员的怒火。
很明显，这个办法管得了一时，管不了一世，
实习医生们的艰难处境，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……
